余首成：站在故乡的门槛上

　　作者 余首成

　　我心里一直在期待着。从春天开始，就一直传播令人振奋的消息：“宜兴高铁”今年就要通车了。通车后，回家乡只要20分钟。

　　五月，我随昭君文化采风团回到移民新县城古夫镇，在北斗坪，一座屋顶为“人”字形的高铁站矗立在眼前，我急不可耐地随人流进站，乘电梯登上站台，2台6线铁轨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两条正线向南北延伸，直至遇山进入隧道，再向远方伸展。这时，一列“和谐号”轻轻地向南方驶来，停在我们面前，旅客们下车，又上车，然后，“和谐号”如一缕清风而去。我抬头仰望蓝天白云和高铁站后的青山，再望向远方延伸的铁轨，突然，我心里一动，这高铁站，不就是故乡的门槛吗？故乡的人们，从这里一脚迈进列车，驶向远方的城市；又从这里一脚跨出车门，马上就投入到家乡的怀抱。此刻的我、我们，正站在故乡的门槛上。

　　少年时代读屠格涅夫的散文诗《门槛》，极为震撼。其实，家有门槛，一个地方，一村一乡一县，也都是有门槛的。

　　老家有三道门槛令我终身难忘。第一道上山的门槛叫“骨碌岩”，那里山势险峻，山崖奇特，一不小心就骨碌一下滚下山去了。第二道门槛有一个极其诗意的名字“晚渡河”，也叫“湾洞河”，从余家河去平水河，冬天踏着跳石或者临时木桥走过这道门槛，夏天就要卷起裤脚蹚水过河了。上世纪80年代初“兴平公路”通车了，才有卡车、拖拉机、自行车往来。

　　第三道门槛是古洞口。那年月，父亲和“背脚子”同伴们一趟一趟地从古夫背货到平水供销社，60多里路要蹚过十几道水，不少“背脚子”因为水中石头滑，连人带货都滚在了水里。冬天过河，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过一道水，就点一堆火烤，但时间一久，河道里的草也烧完了，干树枝也烧完了，就只有硬扛。后来通公路了，但平水一直是砂石路、泥浆路。加上古洞口电站建大坝、209国道改线，那些年啊，平水人就从乱石堆、工地翻过去，一遇放炮的哨声和吆喝声，一群群男女老少慌不择路，连滚带爬，老人身上背着东西，女人抱着娃娃，男人拉着牲口，饱受交通不畅之苦。

　　记得有一年腊月廿九，我从县城搭“140”货车回家，雨雪交加，寒风刺骨，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车厢板，随着一车人东倒西歪。等回到家里，从头到脚全湿透了，脸色苍白、嘴唇乌紫、牙巴骨打颤，母亲赶忙架火给我烧洗澡水。

　　我在新旧两座县城工作30余年，深感兴山的“门槛”非界岭莫属。在“宜巴高速”通车以前，每年冬天翻越界岭这道门槛，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冬天的界岭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通往宜昌的公路上也结了冰，所有过往车辆要加上防滑链条才能慢慢前行，稍不小心，就开到边沟里去了。交警、公路部门，每年冬天都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在界岭除雪、撒盐、维持交通，确保道路通畅和安全。因为有了界岭这道门槛，外地兴山游子年关回家过春节，就变成了一件有喜有忧的事情了。很多外地客人冬天要进入兴山，熟悉情况的总是闻界岭而色变。界岭，几乎成了兴山人心中一个难以化解的安全心结。

　　过去的时代，故乡的门槛，两边都是坎坷，真正通往外部世界的坦途，是从“宜巴高速”通车开始的。兴山人民永远也不会忘记2014年12月27日这个美好的日子，“沪蓉高速之宜巴高速”全线通车运营，兴山县城至“宜巴高速”的连接线在香溪之滨的峡口镇平邑口与“宜巴高速”交会互通。从此，兴山通向外部世界的门槛就在一个叫“平邑口”的小村闪亮登场了。兴山这个长期“交通闭塞”的山区县期盼终于在新的时代变成了现实。随着交通条件的逐步改善，兴山的发展也跨上了高速公路。立足于兴山水资源和磷矿资源而发展壮大的兴发集团也在新的时代插上了科研攻坚和人工智能的双翼，朝着千亿、万亿兴发和世界级企业的目标奋力攀登，而且捷报频传。

　　更令人欣喜的是，经过几届班子的奋力争取，国家南北交通大动脉郑渝高铁穿越兴山并在县城设站，2022年6月20日开始营运。而全长109公里、设计时速350公里的宜兴高铁，历经7年艰苦建设，终将于2026年9月底全线通车。宜兴高铁建成通车，将沿江高铁和郑渝高铁连为一体，两条国家高铁大动脉在宜昌兴山互联互通，使兴山这座鄂西小县城成为了国家南北交通枢纽，彻底改变了兴山县的交通区位。据发改部门介绍，宜兴高铁全长109公里，穿越23座隧道、38座桥梁，路基不足5公里，全程基本上就是钻山洞、跨峡谷，偶尔见天日。如此艰难巨大的工程，它的设计者、建设者和服务团队，该做出了多么巨大的奉献和牺牲啊！中国能够在全世界被赋予“基建狂魔”的称谓，也只有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才有可能。宜昌人民、兴山人民应该向为高铁、高速建设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们致以崇高的敬意！历史将永远铭记建设者的功绩！

　　一声汽笛远远传来，又一列“和谐号”列车倏忽而至，轻轻地、稳稳地停在我们面前，凉风吹起了我的衣襟，一批批游客下车上车，列车转瞬间向北方驶去，车尾消失在北边的隧道洞口。

　　又一阵清风拂过我的面颊，我忽然一激灵收回思绪，自然而然地微笑起来，我曾和父母约定，宜兴高铁通车了，接他俩坐高铁到宜昌来玩。这当然是特别令人开心的事。

　　此时此刻，我正站在故乡的门槛上。（完）

　　来源：《三峡日报》(2026年09月18日第A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