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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杉:榛子笔记(组诗)

日期: 2026-08-24 11:16:13来源:宜昌市昭君文化促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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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格杉

二十二度

  车过古夫镇,海拔就开始往上攀爬

  一路的暑气被层海拔慢慢融掉

  像脱一件汗湿了又焐干的粗布褂子

 

  半路下车时,凉风中带着松针的

  清香气味。我返回车上加了一件外衣

  下意识裹了裹衣领。这可是三伏天的正午啊

 

  二十二度。不是温度计上的刻度

  是心里那团闷了整整一夏的无名火

  忽然被人悄悄端走了

 

  同座的首成说,这地方晚上睡觉要盖棉被

  我的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城里开十六度空调都没起过的那种

 

  山越来越高,云越来越低

  城市被我们丢在山下,像一口忘了关火的铁锅

  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而这里的山是青的,草是绿的

  风是凉的。连阳光落在身上都带着几分

  山里人才有的客气

 

望城驿

  半山的驿亭,木头梁柱是新修的

  脚下的石阶却是老的。旧东西总让人心里踏实

  像遇见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墙面上刻着茶马古道的陈年旧事

  刻着一个叫昭君的姑娘

  在驿边石阶上摆凉茶接济路人的故事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凹下去的笔画

  指腹蹭到一点昨夜积下的雨水,凉丝丝的

  像谁在暗处轻轻碰了我一下

  当地人更愿意叫它“善念驿”

  我喜欢这个名字,比“望城驿”多了

  几分烟火的人情味

 

  站在驿亭前极目远眺,古夫县城

  缩成一团灰白的轮廓伏在远处的山坳里

  像谁随手搁下的一枚旧棋子

 

  云雾从山下漫上来

  先是缠住山腰,最后整座亭子

  都泡在乳白色的浓雾里

 

  什么城啊郭啊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穿林而过的风,和一声

  从千年传来的疲惫的马嘶声

 

仁圣集

  青石板路面,仿木的飞檐

  集市是不是新修的不知道

  但售卖的东西都是榛子山上出产的

 

  高山茶装在牛皮纸袋里,老板打开

  抓了一把递到我鼻子底下,“尝尝,今年的头茬新茶”

  栗香在鼻腔里打了个转,就舍不得呼出来

 

  山核桃堆在竹筐里,壳薄仁饱满

  老婆婆坐在筐后纳鞋底,有人问价才慢悠悠抬头

  报一个数,又低下头去穿针引线

 

  还有晒干的野菌子和叫不出名字的药材

  蜂蜜装在玻璃罐里,罐壁上沾着一层蜜渍

  像凝固了的整个夏天

 

  我买了半斤茶,不是因为有多好喝

  是因为老板说这茶就长在后面那座山上

  昭君当年也采过

 

  集市的街巷里,两千年前的那个姑娘

  也在某个摊位前蹲下身,拈起一片茶叶

  然后笑着放进了自己的竹篮

 

红色驿站

  幸福里是一个红色驿站。万福山激战

  就发生在这里。,中原突围的烽火岁月

  早已融入青山里

 

  一九四六年九月至一九四七年二月

  鄂西北军区的指战员在万福山一带

  与国民党第七十九军先后激战六次

 

  那些热血与坚守,未曾被时光冲淡

  静静蛰伏在这片青山与沃土之间

  昔日号角响彻山谷,先辈足迹踏遍沟壑

 

  硝烟散尽,山河重塑清朗

  红色信仰在榛子群山间代代相传

  青山埋忠骨,山河念英魂

 

  每一缕山间清风,都在诉说往昔峥嵘

  每一寸土地肌理上都镌刻赤诚初心

  万福山的草木,始终记得滚烫的过往

 

  现在所有幸福皆因先辈负重前行

  扎根榛子的红色文脉

  滋养一方水土的风骨与信仰

 

青龙口

  两山相对的岩石下有一个巨大的山洞

  洞口像大山里开的一扇门,走进去

  就像走进了一间深山老屋

 

  岩体上红色的青龙口三个字下面

  山泉水在沿着石头洞底里流出来

  顺着溪谷向远方流淌

 

  白色的浪花,不大的水声

  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在之字拐的公路上像个甩不掉的小伙伴

 

  石壁上的青苔绿得发黑,手感滑腻

  是几百年潮气养出来的包浆

  擦都擦不掉。传说有青龙镇守洞口

 

  我没看见龙,只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树

  它的根扎在石缝里,树干横着伸出去

  像一只要拉住什么又没拉住的手

 

  同行的人蹲在溪边戏水

  尖叫着说水太凉了

  我也把手伸进去,水确实凉

 

  那股凉意顺着手腕往上走,先是胳膊

  后来直到心口。整个人就忽然静了

  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水面上

  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子。风一吹

  那些银子就晃啊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很久,没说话

  就是听水,听了大概有半辈子那么长

  才听见身后有人喊,该走了

 

大峡谷

  峡谷是被水用千万年时间劈开的

  两壁的石头上还留着水流过的痕迹

  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掌心里的纹路

 

  宽的地方河滩铺开,卵石被磨得没有棱角

  踩上去脚底硌得慌但很舒服

  像有人在给你做足底按摩

 

  窄的地方天只剩一条线,仰头看脖子发酸

  云从那条线里慢慢走

  像排着队过独木桥的羊群

 

  瀑布是峡谷里藏不住的热忱

  于幽深寂寥处绽放磅礴,坚守奔涌

  让静默的榛子山水,有了水润的灵韵

 

  有人说昭君小时候常在这峡谷里读书

  我起初不信,这地方路这么难走

  但越往里走我就信了。因为越走越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个接一个地自己闭嘴了

 

  在这种地方读书,读进去了就不想走

  峡谷深处有一段残栈道,石阶断了大半

  剩下的半截上长着野草

 

  我站在断口前没再往前,有些路

  再往前就是别人的往事了

  不应该去打扰

 

板庙老街

  脚下的青石板,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

  古盐道的马蹄声与商旅的喧嚣

  早已沉落在渐行渐远的街巷深处

 

  斑驳的老屋残墙细数榛子人间朝暮

  木窗刻着流年,拴马石还在

  旧时兴保驿路的烟火,曾在此繁盛喧嚣

 

  马帮络绎,商贾往来。一方老街

  曾是深山深处的人间渡口

  诚信最是无声,冲淡所有的繁华

 

  昔日车马喧嚣,终换今日静谧安然

  巷弄幽深,风穿旧宅

  轻轻摩挲着每一寸褪色的木质沧桑

 

  老街以沉默的姿态驻守榛子

  一如庙堂墙壁上那幅麒麟

  接纳岁月更迭,包容人事变迁

 

  挂在木板壁上的庙宇是个传说

  而时光已把百年风雨的变迁

  酿成榛子绵长的诚信诗行

 

高山平原

  群山收拢陡峭的锋芒

  在一千五百米海拔高度

  摊开一方平缓的人间天堂

 

  高山平原,这是鄂西深山的留白

  是神农架余脉温柔的停顿,让奔波的山峦

  在榛子缓缓松弛筋骨

 

  云雾是常驻的访客,晨昏往复

  漫过田野森林、屋瓦与阡陌

  摒弃峡谷的逼仄,褪去崖壁的凌厉

 

  榛子的原野,以辽阔消解深山的局促

  山风自带清寂,隔绝尘世燥热与喧嚣

  四季在这里缓慢更迭,不疾不徐

 

  群山围合之中,一方土地的从容自持

  所有平凡的烟火,都在此

  落地生根,安然生长

 

昭君原野

  青山,杉林,云涛。昭君的余韵

  漫过这片原野的晨昏,不诉千年离愁

  只让过往的风尘,在此被轻轻抚平

 

  步道蜿蜒林间,串联起流云与树影

  星星垂落旷野点亮夜色,散落的民宿灯火

  收留每一个奔赴山野寻求安宁的灵魂

 

  山下的玉米已回家,这里的玉米还在扬花

  玉米杆下的青椒缀满田垄

  在高山沃土中沉淀独有的清鲜醇香

 

  大块大块的烤烟田叠成连绵的绿海

  烟叶在起伏阡陌间舒展生机

  铺展成烟农四季的期盼

 

  八月的滑雪场没有雪,绿的草黄的草

  开着小白花的草,被风一吹山坡都在晃

  像一匹没铺平的巨大的旧毯子

 

  吃在福兰山居,山间小菜农家味道朴素却足够暖胃

  住在皓月云居、或隐如酒店、成云雁山庄

  还有房车和民宿

 

  世人追名逐利奔赴市井繁华

  而这片原野,固守山野本真

  把喧嚣隔绝在外,把从容赠予人心

 

  原野不会言语,却最懂治愈众生

  所有疲惫与焦灼,都会被林海清风消解

  安放无处栖息的温柔与初心

 

躺在草地上看云

  我在草地上躺下来

  草尖扎着后颈有点痒

  天空蓝得奇怪,云白得不像话

 

  我盯着一朵云看,看它从山那边飘过来

  又慢悠悠飘到山那边去

  飘了大概有十分钟

 

  十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想,就是看云

  后来风大了些,我翻了个身脸贴着草

  闻到一股泥土和草汁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冲但很真实,真实到让人想掉眼泪

  当地人说昭君小时候在这儿跑过马

  我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

 

  一个姑娘骑着马在这片草甸上飞奔

  头发被风吹起来,马蹄溅起泥点

  笑声撒了一路。那画面比任何诗都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草地还是那片草地,风还是那阵风

  而风谁也不偏袒,吹过她也吹过我

 

雁栖湖

  湖不大但安静,连风走到这儿都放轻了脚步

  水是绿的,是那种温润的绿

  像一块被人把玩了多年的祖母绿

 

  岸边有几棵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

  鱼儿游过来碰一下柳条又嗖地游走了

  像在跟谁玩捉迷藏的孩子

 

  传说昭君走的那天,鸿雁在这儿盘旋了很久不肯走

  后来每年雁来都要在这湖里歇一脚

  算是替她回一趟娘家

 

  我来的不是时候,雁还没来

  停晚一个姑娘在湖边上读书,她的样子

  像原野里一个标点符号

 

  我沿湖走了半圈,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

  风忽然大了,湖面起了皱纹

  山的倒影碎了又拼起来

 

  像一段总也拼不完整的记忆

  我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把脚伸进水里

  小鱼游过来啄我的脚趾头

 

  这一刻我懂了,为什么鸿雁每年都要来

  不是因为传说,是因为这地方

  确实让人不想走

作者简介
      格   杉   本名宋发刚,出生于屈原故里湖北秭归,现居于嫘祖故里湖北远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诗选刊》《芳草》《长江丛刊》《新作家》《芳草潮》《经典阅读》《三峡文学》《垄上诗荟》《江河文学》《新诗刊》《长江诗歌》以及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湖北作家网等多家刊物及文学平台。著有诗集《故乡的词语》《从人间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