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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令丽:栗子坪十年

日期: 2026-08-03 09:35:31来源:宜昌市昭君文化促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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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是正月十三,阳光温婉,有风,风把太阳吹得到处都是。客车把我扔在一块有周德聪老师题词的大石碑面前,哐哐当当的走了。一下车就被山里的太阳迷了眼,不远处的村子里稀稀疏疏的散落着农家,路边是不知名的树,在这料峭的春寒里青青翠翠地生长着……”

  这段日记写于2016年,是栗子坪被评为“荆楚最美乡村”的第二年。那时的我还年轻,正月里不想走亲戚,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几天。在地图上翻来翻去,看到了“栗子坪”三个字。五峰,土家族,最美乡村,吊脚楼,茶园——这些词拼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张专门为我定制的请柬,于是买了张车票就走了。

  到栗子坪要从宜昌先坐车到五峰镇,再赶到湾潭的班车。到湾潭的车只有早晚两趟,刚过完年,有背着背篓上街的,有抱着孩子回娘家的,有老人在车厢里绑了一只公鸡,咯咯咯咯地叫了一路。班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扯着嗓门喊“栗子坪!栗子坪的下了!”

  下车站在路边,对面一座山极有辨识度——山尖像个高举的大拇指,弯弯的,拱拱的,像是谁在天上按了赞。后来才知当地人把那座山叫“金顶”,栗子坪的人天天看着它,看了一辈子,它就是个歪尖子顶,怎么后来又叫“神州第一赞”了呢。

  我背着包站在路口,通往村里的是一条灰白的水泥路,这就是栗子坪?正迟疑着,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一位黑脸老汉骑着摩托车过来了,他问“去栗子坪啊?”我忙不迭点头,老汉做了让我上车的手势便不再说话。坐在车后面,摩托车轰的一声上了路。我紧抓着后座铁架,颠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他要多少钱,黑脸老汉没回头也不做声。湾潭历史上属容美土司辖地,此地民风彪悍,新中国建国初期听说这里还有过剿匪行动,就在我盘算着要不要跳车时,摩托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忽然一亮。几栋木质吊脚楼散落在山坡上,有妇人在地里干活,有鸡在路边刨食。黑脸老汉把车停在一个叫“兴鑫农家”的院子里,于是,我就住在这座由吊脚楼改建成的民宿里。

  在五峰大山,吊脚楼是常见的民居建筑,厢房两端悬空,靠柱子支撑。这种房子高悬地面,通风干燥,楼上住人楼下堆放杂物。主人家姓向,房屋虽然新建不久,但雕花的窗棂、被磨得发光的椅子看上去依然有古旧的味道。其中一间门紧闭,推开进去狼烟奔突,困于房内,梁上赫然悬着猪头、猪蹄、猪心、猪肺,在松枝橘皮的暗火里慢慢熏着。这是向家大嫂冬至那天杀的猪,整头猪做成了腌腊制品,缓缓吃上一年,就变成了饭桌上的主菜,其肥膘和脂头的丰盈程度不是超市猪能比的。

  在栗子坪,我和向家大嫂同吃同住了三天。吃的是漆油炕土豆、腊蹄子火锅、酸辣懒豆腐、有着神奇味道的豆酱粑,住的是木楼硬板床。栗子坪的夜晚,是黑定的。那黑与城里的黑不同,黑得酽,且黑得静。金顶比白天陌生,黑黢黢地戳在那里,冷峭,不接纳人,不能多看,会害怕。

  村里春节年味儿淡去,正月十三已经有人在往外走。他们扛着编织口袋、蛇皮口袋、麻布牛仔背囊,拎着油漆桶,轰隆隆的拉杆箱里是豆豉柞广椒腊肉香肠,这些东西陪着他们走南闯北,只为下一个春节再回来。

  我在村道上漫无目的的走,有的木屋上了锁,门前苔生了脚,往阶上爬,往门槛上爬,往门板上爬,往窗棂上爬,蚕食着板凳脚、石磨沿和水缸壁,最后匍匐上房梁,似乎久未住过人。老人没歇几天,又扛着锄头下地,有小儿见到生人露出怯怯的眼神。站在院坝边上,我忽然有些悲观——如此美丽的地方,很难想象千万个类似的村庄可能有一天会人去屋空,沉到泥里,先是灶台凉了,再是火塘灭了,然后可能屋顶垮了,院子里长出草来,最后和他们祖先的坟一样,被兽类踏平,被植被卷覆,被大自然收编回去。

  一晃十年,2026年5月,我随昭君文化促进会组织的“宜来高速连山海 昭君文化润茶乡”活动,第二次走进栗子坪。

  最大的感受,是路变了。

  五峰县这几年一直在持续投入农村公路建设,采花到栗子坪的路已全部硬化,351国道穿村而过,把栗子坪和外面的世界连得更加紧密。车窗外偶见立起来的桥墩,像巨人的腿,插在山谷里,这是起于宜都、止于恩施来凤的宜来高速,在湾潭和五峰镇分别设有一个出口,听说今年7月将全线通车。到那时,从宜昌到栗子坪只需要一个半小时,曾经弯弯绕绕的山路将变成历史。

  一路车里氛围轻松,大家聊起昭君与五峰的关系,说五峰和兴山同处香溪河流域,昭君出塞的路线,和历史上五峰县茶马古道的一些线路在地理位置上有重合的地方。我想的是,当年王昭君从兴山出发,翻山,涉水,过长江,穿中原,出边关,路上经历颠簸、饥饿、恐惧、想家,最终却是“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若放在现在,昭君可以从兴山上高速,经宜昌、过荆门、穿襄阳一路向北,戳会儿手机,发个朋友圈,服务区吃碗泡面,甚至还没等她把离愁酝酿好,呼和浩特就到了。昭君出塞走的路和千百年来的栗子坪村民走的路,确实是同一条路,它们都是弯弯绕绕坑坑洼洼的,只是现在高速路要通了,王昭君当年没赶上,栗子坪赶上了。

  栗子坪村外的观景台是2019年新修的,木质结构,伸出山崖,下面就是村庄。天气爽朗,山如浪涛,一层簸着一层,推搡着往远处去。对面的“金顶”浑厚沉稳,从观景台这个角度看过去,它确实更像个高举的“赞”。

  记忆里七拐八拐的进村路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灰色的硬化村道,弯弯曲曲地通向各家各户。当年来还在打地基的楼现在叫“栗子坪生态酒店”。说是酒店,其实更像是一个被山水收留的落脚处。散落在半山上的九栋建筑远远看去,还是吊脚楼的样子。酒店主楼有四层,一楼是游客接待中心,卖茶叶和土特产,楼上则是会议室及客房。三十四个客房不算多,但对于一个不到千人的村庄来说,已经是不小的体量。

  村里是一色的吊脚楼,有刚建好的,也有旧的,按照要求,统一刷了桐油和清漆。在村道上漫步,房前的蓝雪、月季、三角梅、彩色绣球,装在搪瓷盆或者陶钵里。打理得好的,繁盛娇艳,自有几分骄傲盈满在里头。就算不曾打理,也是天生天养,蹿起老高,枝叶葳蕤。

  “兴鑫农家”的广告牌依旧挺立,听说我们来,向家大嫂早早准备好了茶水。据栗子坪现任村书记冯美锋介绍,村里现在有农家乐51家,比十年前翻了好几倍。乡村振兴,不少人回来经营农家乐,夫妻两口子守着自家的吊脚楼,一年下来也有十几二十万的收入。栗子坪自2016年以来先后荣获中国传统村落、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等多项国家级、省级荣誉,名字响了,来的人就更多了。春天来看花,映山红开得满山满岭,杜鹃一簇一簇的;夏天有瀑布,有溶洞,钻进去就不想出来。武汉、荆州、荆门这些城里人,一到夏天就往栗子坪跑,一住就是几个月,在山里吃香喝辣,氧气足睡眠好,还用不着空调。

  冯美锋是退伍军人,在外面当了十几年兵,回来后一头扎进了家乡建设里。他身板笔挺,说话干脆,走路都带着风。他说,趁宜来高速快开通了,栗子坪要抓紧完善设施,做好基础保障工作。停车场、卫生间、标识标牌、游客服务中心,一样都不能少。客人来了,要有地方停车,要有干净厕所,要能喝上一口热茶,要住得舒服、吃得放心。有些事情看着小,但做好了,人家才愿意留下来,人家愿意留下来,栗子坪的的茶叶、腊肉、农家乐才能活起来。要提升人居环境,要让老百姓有获得感,要让每一个回来的年轻人都能找到事做,要让每一个留在家里的老人都觉得生活有奔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念稿子,像一个当家人掰着指头算账——家里有几口人,有几亩地,今年要添置什么东西,明年要达到什么样子。栗子坪不能只做“最美乡村”的牌子,牌子是给外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他的283户居民过得好不好,比什么牌子都重要。

  五月的风,把太阳吹得到处都是。

  十年了。

  歪尖子金顶还在,栗子坪还在,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

   孔令丽,湖北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学员,入选宜昌市百名文艺英才培养计划,西陵区第六届优秀人才。发表各类小说六十余万字,出版有小说集《失语的蝴蝶》,获第八届屈原文艺创作奖。供职于宜昌市西陵区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