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元:人物二章——《乡谈村语》系列
作者:张学元
一、叶老师
叶老师的形象早已暗淡了,只是他的名字还和当初一样清晰,仿佛是没有一丝灰尘的相片。
那些日子里,从城里下放的叶老师住在我家。印象最深的是他坐在我家灶门前看书,那灶洞里的光线一闪一闪的,好似萤火虫,但他看书的眼睛却有太阳光,感觉每个字都香喷喷的。他边看书边嗑瓜子,有时听见燃烧而断的柴掉出来了,也伸手去捻了送进灶膛,不过,他的眼睛仍在书上。
我也常在灶门边煨,那儿热乎,有光亮,没煤油的臭气,主要是看叶老师的读书劲儿,觉得有滋有味儿。有一次,他瞄了我一眼,蓦地放了书,摸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我的铅笔画了一张我的肖像速写,真的很像,我把这张画像和两角钱藏在一起,准备千秋万世。
还有一次,冬天,我们锁了门外出干活,很晚才回家。路上母亲说:拐了,叶老师进不去门,咋搞?等我们裹一身冷赶紧到门口,都发现门早开了,屋里早生了火。见母亲惊讶,叶老师笑笑,说:这锁,简单,用篾片捅开的!
突然听说他做了强盗,偷了公社合作社的一捆花布,说是送给他恋人的。他恋人我见过,穿一件的确良衬衫,说话声音像喜鹊,听说是上海的,两人谈了几年,突然要分手,据说看上公社干部,叶老师想挽回这曾经同甘共苦的经历,连夜跑下山求情,恋人只是哭,在河边树林把衬衫括破了,叶老师想送她一件新衣服,自己身无分文,只好出此下策。
据说那天后半夜,叶老师刚翻进合作社柜台,外面早有埋伏的公社干部,一道手电筒光扫过,光亮如雪,然而,叶老师身手了得,翻窗,飘然而去。
叶老师偷了合作社,又在公社干部眼皮底下公然逃之夭夭,这还了得?全公社哗然,愤然,围追堵截,村口有了好几个哨兵,我的几个哥哥就是当时的哨兵,手握弯刀,肩扛土铳,硬是熬了几个通宵,一有风吹草动,村里人马上想到叶老师。一时竟然有了股腥味的煞气。
有天夜里,村边听见狗叫,二哥似乎发现人影,旋即追踪,一直追至大队部,月光下,眼尖,发现是民兵连长和妇联主任,回家告诉父亲,一巴掌让二哥的脸几天不消肿,逢人只好说是野蜂蝥的。
好长时间,不见叶老师一根毫毛,有人说他跳岩了,有人说逃到美国了,还有人说碰见了他的鬼魂。总之,叶老师让所有的人惦记着,不管是人,还是鬼。
功夫不负有心人,秋雨绵绵的黄昏,村里传来消息,叶老师被抓了,跟踪叶老师的几个社员立了功,浑身都是喜气。
奶奶说,叶老师被五花大绑,绳子勒进了肉里,还听见骨头在咯咯地响。
那天夜里,大队干部们又怕叶老师逃遁,就扛土铳赶夜把他送往公社。十几里山路上,叶老师有意弄出了几次险情。一次是准备就势滚下岩去,结果被一棵树卡住了;一次是准备跳进水池里,结果被干部扯住了。快到公社了,叶老师借口内急,干部放松警惕,给他松绑屙尿,说时迟那时快,叶老师从内裤里掏出一包老鼠药抖进嘴里,和吃炒面一样,还抢着喝了几大口路边牛脚窝儿里的水。
押送的人说,不一会儿叶老师就死了,像只皮包骨的老鼠。公社干部吼一声:自绝于人民!末了,命人挖个坑,就埋在路边草丛里,后来长出了一棵树,叫不出名字,像把大伞,路人常在这里歇凉。
好多年之后,大队变成了村,村里人也都还在说叶老师人好且多才多艺,他画的领袖像,真的一样,公社的宣传画都是他的手笔。他的毛笔字更好,据说全县第一笔,好多招牌都是他写的。听父亲讲,叶老师才下放来公社,他的字很差,像鸡爪爪扒的。领导安排他和王老师刷标语,那时标语到处都是,写不赢,用个“刷”字真是准确形象。王老师侦探得叶老师的鸡爪功,遂与之有约:咱俩比比,字写得好者操笔,差者提桶。那时,黄土墙上刷字都是石灰浆,一桶浆再轻也是几十斤也!
结果是,叶老师甘拜下风,提了几个月的石灰浆,膀子都肿了。事后,叶发了毒誓,偷偷把单身宿舍四面墙刷白,一有空便锁门练字不提。隔年又有运动,又要刷标语,还是王叶二人搭档。领了任务,王老师仍然抛出上次意见,慢条斯理,还拍打着两三个哈欠。叶老师先是故作踌躇,末了,染浆提笔,正草隶篆,王老师头也不回,径自提石灰浆去了。
二、常先生
常先生擅长制妖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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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翁很瘦,皮包不住骨头。但村里人都说他年轻时英武。
三翁年轻未娶时,有妇人自动找上门来婚配。这妇人水色,好一手针线茶饭,一时羡煞了众人。
常先生见之大惊,说三翁满脸妖气,不制恐将亡。
三翁母慌忙问计,常先生曰:此蛇精也,待端午日,以雄黄酒饮之。
端午日,三翁及母如常先生言,妇人顿说头痛,索白毛巾裹之,遂不见也。
又数日,三翁及家人嗅得臭气扑鼻,寻之,门前石坎里有条大死蛇,白毛巾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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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两个鬼上门来,请常先生吃酒席。当然,两鬼都是人模人样的,但常先生早已看出了他们的鬼气。
常先生心里早已明白这是一场因为宿怨的劫难,心想回避总不是个办法,一边跟着鬼走一边想好了对付鬼的办法。
据说,这群鬼居住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山谷里,两鬼把常先生带到了这个山谷的绝顶之上,准备把常先生推下谷底,出一口憋了好久的鬼气。
这一路上,常先生的眼前总是一条光明大道,宽敞,舒适。但他知道,大道的尽头就是穷途和黑暗了。
到了万丈深渊的绝顶之上,鬼们给常先生摆上极其丰盛的宴席,品种之多是常先生平生绝没有见过的。据说,就在鬼们正准备对常先生下手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常先生忽然猴样跳起来,对着鬼们又唾又骂,声嘶力竭,响彻云霄,一时间,鬼们吓得抱头鼠窜,忙不及滚下了深渊。
据说,那天深夜,村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那阵阵凄厉的嚎叫声。随后,常先生也有好几天的心惊肉跳。他对村子里的人说,那个丰盛的宴席全是蛤蟆蝎子蜘蛛和长虫,那酒也是一罐发黄的妇人夜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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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毛狗子精对常先生怨恨也深,一直想食其肉,寝其皮。
据说,有天深夜,常先生的屋里来了一位素不相识的白面书生,仪表不凡,谈吐不俗。常先生一见,心下大异,暗自掐指一算,知道自己的灾星又到了,表面上佯装不知,欣然允诺邀请。
临走时,暗藏了一小竹筒清水。
常先生随着那位白面书生走了好几个时辰,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山庄前,白面书生十分恭敬地请他进门,说是略备薄酒,趁此良宵,推杯换盏。
后来常先生说,每走七步就是一道大门,而且,每道大门都有健仆把守,一过门槛,便闭门上锁。
等常先生来到大厅之后,那里早已宾朋满座,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当然,他面前的毛狗子精也都是人模人样的。
据说,这一次,常先生喝了他们的酒,那酒并非妇人的夜溲,而是从村子里偷来的佳酿。这一次,常先生也品尝了他们的佳肴,那也并非蛤蟆蝎子和蜘蛛,而是货真价实的山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群毛狗子再也沉不住气了,七拖八拉地就要常先生去看一样东西。
那是一间杀气腾腾的暗室,常先生一进屋,就看见那屋里早已烧好一锅滚烫的油。毛狗子精们的笑容可以用手捧起来,说是要请常先生好好洗一个澡。
大油锅翻着波澜,锅底的柴火哔哩哔哩。常先生微微一笑,说声多谢了,便兀自脱了衣裳,待毛狗子精们围将拢来,常先生早已摸出那个小竹筒,握手丢进油锅里去了。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那口油锅就仿佛一个含苞已久的花蕾骤然绽放,红艳艳的火舌头瞬间吞噬了周遭的黑暗。
后来,常先生说,等到天亮走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一片早已被烧焦的丛林,还有那些臭不可闻的毛狗子。
他说,走了整整一天。
常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死的,坟头无碑,只有几丛茅草,逢年过节,村里常有人焚黄叩首。
作者简介:张学元 湖北兴山人,无党派人士,先后从事教育、宣传、政务、政协、人大、文联等工作,湖北省作家协会、书法家协会、音乐家协会会员。出版文学、文史专著十余部。
(来源:"香溪文学"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