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君茹：访白竹村
作者：刘君茹
我们从南向北，车子一进入兴山，山便多了起来，一层一层的，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地泛着绿。我们是省文协散文诗歌委员会组织到白竹村去采风的。十来个人，分坐了几辆车，沿着盘山的公路，慢慢地往上走。
公路是曲折的，像一条细细的带子，缠在山腰上。窗外的景致却好得很，群山叠翠，云雾萦绕；那些树木一排排地站着，仿佛在列队欢迎我们；一棵一棵的橙子树，挂着金黄的果实，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同行的文友们不住地赞叹，有的拿出手机来拍照，有的摇下车窗，深深地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
不到半个小时，我们经过了猴子包电站。说是电站，其实并不大，但墙上的宣传画和陈旧的老照片，却一下子把人拉回到了六十年代。画已经有些斑驳了，照片也泛黄了，可那上面的情景还是看得清楚的：人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住石屋，睡棒棒床，吃洋芋果，硬是靠着一锤一铲，一担一篓，用最原始的工具，在这样的大山里建起了一座电站。陪同的兴山作协主席告诉我们，这叫“猴子包精神”——艰苦创业、迎难而上、无私奉献。我站在那些老照片前，看了许久，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敬意来。那时候的人啊，心里头是火热的，再大的困难也不怕。
到了白竹村，已经快到中午了。省农行驻村第一书记张春晓早在村口等着我们了。初见他时，倒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才晓得，他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写过不少好诗，算起来，也是文友了。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裤腿上还沾着些泥巴，显然是刚从地里来的。我们被引到村委会的院子里，围坐了下来。有好奇的同行问起他住村的事，他便娓娓地说了起来。
“刚到白竹村的时候啊，”他微微笑着，那笑容里却透着一丝苦涩，“真是不习惯。山里头的环境，你们也看到了，是闭塞的。村民们住在山上，下不来，外面的信息也进不去。好些老人，连手机都不会用，更别说网络了。我心里头难受啊——这个时代都已经发展到这个样子了，他们却还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们听着，心里却渐渐沉重起来。
“没办法，只好翻山越岭，一家一户地去做工作。”他接着说，“动员高山上的居民搬下来住。其实，政府早就把安置小区建好了，房子是政府出资盖的，水电路都通了。可老人们舍不得老屋啊，说住了几辈子了，有感情。我们就多次上门，跟他们讲山下的好处，讲孩子上学方便、老人看病容易。慢慢地，大家想通了，一户一户地搬了下来。我们银行呢，主要是帮着修路架桥，把网络通到家家户户，支持村民们发展产业——冷水鱼、高山种养殖、烟草、养蜂、小水果，还帮着找销路。遇到缺水的时候，我们上山找水源；发洪灾了，我们连夜转移群众。有一次教村民们科学养鱼，从早到晚，手把手地教，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院子里安静极了。我偷偷看了看身边的人，好几个文友的眼圈都红了，有的在悄悄地擦眼泪。我也忍不住了，心里头酸酸的，眼睛涩涩的，不知不觉间，泪就流了下来。我想象着那样一个画面：一个从大城市来的干部，在这大山深处，一户一户地走访，一家一家地劝说，帮村民们找水源、抗洪灾，手把手地教他们科学种养，教他们如何让土地生出更多的希望来。一教就是一天，一住就是三年。
午饭是在村里吃的，简单，却格外地香。青菜是刚从地里摘来的，鱼是从村前的冷水鱼池里捞上来的，茶是新炒的，还带着一股清香味。张书记陪着我们，一边吃一边说着村里的变化。他说现在好了，路修通了，桥架好了，网络也全覆盖了。村民们学会了科学种植养殖，茶叶可以卖上好价钱了，冷水鱼养得多了，蜂蜜、烟草、小水果都不愁销路，还搞起了直播带货。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饭后，我们在村里采风。果然看到，村容村貌焕然一新，庭院整洁，乡风和睦，昔日的寂静山村，如今已是宜居的幸福家园。我们看到一些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鸡犬之声相闻，真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车子在行驶中，远远地看见有驻村工作队员在值守，示意我们停下来。原来是怕山上有石头滚落下来，我伸出头去看，山的一边果然有围档围着，交警正在指挥车辆，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只好站到路边等着。这时，忽然看见山边上有好多橙子树，金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有人忍不住了，便去摘了些来，大家分着吃，那橙子真是甘甜，汁水饱满，吃在嘴里，甜在心头。
我们站在路边，吃着甘甜的橙子，心里头感慨万千。在这靠山吃山、靠水喝水的地方，一方水土确实养育了一方人。可这方水土，若不是有张春晓这样的人，用心用情去滋养它、守护它，恐怕也不会如此丰饶吧。
车子重新开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大山，心里头默默地想：在这个时代，总有一些人，愿意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洒在那些需要他们的地方。他们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干就是几年。他们脚下的泥土有多厚，心里的情就有多深。
作者简介：刘君茹曾就职于应城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应城市作家协会理事、湖北省文协散文诗歌委员会委员。在各级报刊发表散文、纪实作品若干并多次获奖。
(来源："香溪文学"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