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元：随你向天边
1
小时候，奶奶常讲昭君娘娘的故事。
我问：昭君娘娘去了哪儿啦？
奶奶说：去了草原！
我问，草原又在哪儿啦？
奶奶说：天边！
2
明明如月。来到青冢的那一刻，我心如潮，仿佛香溪的涟漪随我千里，万里。
那一年仲秋，夜已深沉，我在内蒙古朋友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上你的青冢，在你的碑前，我轻轻地放下一抔宝坪村的黄土和一壶香溪河的清水。
月光如诞生你的那一夜明媚，清风如你离家那一刻的凉爽。
那年，在香溪渡口，你与碧绿的溪水分手，香溪向南流向滚滚长江，你知道长江流向天边。你也知道向北去是长安，长安很远，远得就象天边。离家的时候，你并不知道草原，那才是真正的天边。
那年，你到长安，肯定还不知道草原。
3
攀上这30多米的墓地，放眼那一望无垠的冲积平原，如水的月光层层波澜，我似乎听见香溪的阵阵涛声。青冢，一峰突起，在巍峨与壮丽之中，我似乎早已看见那位旷世佳丽，正款款从遥远的故乡走来，爬山涉水，风餐露宿……忘我之中，揉搓酸楚的双眼，灿烂的阳光下，漠北好一派旖旎的风光！
我又似乎觉得，这位窈窕淑女，一直行走在二千多年的历史长廊里，月光下，广场上的浮雕披一件透明的大氅，英武如单于，飒爽如昭君。
青冢拥黛，绿草始终保持着的旺盛容颜，亦如你史册里的郁郁葱葱。
清风满襟。我，屏息。
4
那年，你的婆家花甲之喜，我满怀迟到二千年的愧疚，寻着你的足迹而来，没有选择便捷的飞机，而是汽车和慢车，我想和你一样，步步回首故乡，步步向着草原，步步向着天边。
二千年了！谁又能够说清楚你当年的那条和亲大道？无论是史学里的秦直道，还诗词中的雁门关，仿佛你风餐露宿的背影，都蒸腾在天边的彩霞里。
来到青城，到处都是你的音容笑貌，我感觉你时刻就在身边。二千年，其实并不长，你就在昨天的位置等待我的寻找；几千里，其实并不远，你就在离家的那一刻诠释了天边的距离。
你走时，我不可能送你；我来时，你就在这里等我。
5
车过阴山，猎猎的风让我顿生一股豪迈。
哦，这是就阴山！
连绵，如岁月；起伏，如历史；横亘，如古今。
再看，阴山之上，苍天，旷远空邈；再看，阴山之下，草原，一望无际！
内蒙的朋友说，这条连绵1200多公里，南北宽50~100公里的山脉，不仅是草原与荒漠的分界线，也是农耕与游牧的天然分界线，更是胡汉交流并融合的重要场所。
阳光明媚。诗意的阴山，就仿佛是一笔遒劲而潇洒的写意，凸显于苍茫草原之上，述说英武和悠远。
我想，那年你过阴山，琵琶声里该有多少激越！
6
越过阴山，草原就如大毡子席卷而来。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雪白的羊群，这诗的气势使我增添了无限的辽阔和壮美，这画的伟岸更演绎着一份儿旷世的和谐、明朗和豪放。
我来到位于呼和浩特市以北包头市达茂旗境内的“希拉穆仁”草原，海拔1700米，是典型的高原草场。“希拉穆仁”在蒙古语中是“黄色河流”的意思，我不知道当初你的琵琶声是否惊起了那群栖息的大雁？倘若你看到了这广阔的“黄色河流”，肯定马上想到了自家门前那条绿色的河流。日里梦里，你还在溪中浣手，溪水潺潺而来，尽染馨香，你的身影还在香溪河畔徘徊，如歌的溪水潺潺远去。
“希拉穆仁”，一个陌生的名字，在你的记忆里，和香溪一样亲切。
7
草原，丰腴。草原的血管里弹奏着马蹄的铿锵；草原，辽阔。草原的躯体里纵横同着永恒的弛骋。
骏马是草原的旋律，牛羊是草原的语言，毡房是草原的明眸，雄鹰是草原的灵魂……
当我踏进草原的那一瞬间，便顿时滋生了一种神话的感觉。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曾几何时，这首脍炙人口的壮美诗篇，让我在一种雄浑的主题里联想到广阔的意境。
见到草原，见到了你。千年的你亦如无边的草原，仍然是千年不变的容颜。
“听说在那遥远的天边，有一片辽阔的草原，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她在守望日月的方向，在太阳出升的地方，有羊群拌着她成长，……”
从群山万壑而来，走过千山的巍峨，与骏马牛羊一起舞蹈；走过万水的磅礴，与白云朝霞一起飞翔。终于，你走进了天边的辽阔。
慈母般的微风吹拂着青草的笑容，茁壮的牛羊是牧歌的音符，悠扬高亢。
8
追逐的是云，飞越的是月，驾御的是风。
草原的风訇然作响，彪悍的马队从天边而来，无边无际的阵容演奏着草原特有的力量。飞腾的气派，豪迈的血性，铿锵的脉搏，让我联想起了历史的苍茫。
“匈奴人的牛羊吃草到哪里，那里就是匈奴人的疆界！”冒顿，那位纵横驰骋于秦汉之际的草原大帝，高擎猎猎狼旗，席卷匈奴各部，统一西域十六国，曾经一口气吞噬了刘邦的三十万大军，将“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汉高祖围困于白登山上……
成吉思汗，这个草原最大的征服者和统治者，起步艰难，经历艰险，终以其坚毅勇敢，囊括世界的气魄，纵横捭阖，一只弯弓，一把马刀，戎马半个世纪，形成了历史上最大的帝国，创造了震撼世界的业绩……
是草原给了他们的智慧，是草原给了他们的胆识，是草原成就了英雄！
来到草原，我不相信你出塞路上那些悲凉的诗词，哀怨，或者眼泪，那只是文人自己的块垒。
9
那年，花甲之喜的草原无处不是视听的盛宴。
看过赛马，接着就是摔跤表演。摔跤，蒙古语称为“搏克”，既是蒙古族的传统体育节目，也是一种娱乐活动。在灿烂的阳光下，我看见一群身着蒙古服装的青年汉子，穿着铜钉牛皮坎肩，头缠红、黄、蓝三色头巾，脚蹬蒙古花皮靴，腰扎花皮带，下身穿套裤，脖子上挂着五彩飘带。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喝彩声中，他们表演了“捉、拉、扯、推、压”等基本技巧，轻松快乐之中，彰显了一种草原民族所独有的英武力量和豪迈精神。
我想，那年你从香溪河畔起程，也是蜿蜒香溪的歌舞，两岸的青山为你耸峙，三月的桃花为你灼灼，故乡的缕缕清风一直送你来到草原。
我想，迎接你的肯定是牛羊、骏马和雄鹰。当然，还有眼前这英武和豪迈。
10
“蒙古包像飞落的大雁。”“蒙古包像莲花一样开放。”
我感觉，嘹亮的歌唱也是迟到的欢呼与祝福。你的到来，蒙古包莲花一样绽放，草原莲花一样芳香。
我伫立在洁白的蒙古包前，面向连绵的草原，温情与慈祥赴面而来，联想你那漫长的跋涉，竟然如驼队背负着千年的厚重，穿越沙漠，穿越草原，走向莲花盛开的繁荣！
我和当年的你一样，小鸟一样飞进了蒙古包里，圣洁如哈达的蒙古姑娘热情地为我摆上了奶茶和糕点，端坐在温暖如春的蒙古包内，我感觉到那羊毛地毯亦如草原温柔而辽阔。
午餐在单于大帐里，如歌如诗。帐外是蓝天与白云，帐内是歌声与马头琴，在烈酒与奶茶的氛围中，谁又有理由不沉醉呢？！
草原大地，青春焕发。醉眼看那草原，苍天即穹庐，四野即毡毯！一条哈达，就是三生的祝福，一首牧歌，就是万世的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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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着一腔烈酒，在明媚的阳光下，一身奶香随风飘洒。
太阳游荡在天边，追赶着白云和阳光，来到敖包，我看见那守护着草原的美丽神话。
敖包，又称“鄂博、脑包、堆子、石堆、鼓包”，大都选择在游牧区域内山头上相对幽静的地方，“垒石象山冢，悬帛以致祷。”上插有柳枝，此谓神树，神树上插有五颜六色的神幡。
蒙古人把一切万物都看作神灵来崇拜。在蒙古族心目中，敖包象征山神，外出远行，遇敖包必下马参拜，祈祷平安，并随手拣石添上。是啊，再平凡的东西，只要赋予它某种精神象征，也就神圣了，也就伟大了……
祭敖包不仅是蒙古民族萨满教隆重的祭祀之一，也是重要的民间娱乐活动。祭祀开始，先举行赛马，然后摆上供物，由喇嘛念经行祭，参加祭祀的人们纷纷往敖包上添加石块。事毕，进行摔跤、唱歌、跳舞等文体活动。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了……”
草原知道，你就天边那轮满月。香溪河畔，母亲梦月入怀，中秋降临人间，乳名晧月。你就是草原大地生辉的朗照。
在膜拜的人流中，我也绕敖包三匝，投之以石块儿，默许善良，祈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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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歌舞给了蒙古的诗意，那宗教则给了她予空灵。
当我畅游大召寺的时候，我感受到这个民族的精神是多么专注！
大召寺位于呼和浩特市旧城南部，已有400年历史，是呼和浩特最早兴建的寺院。因为当时明廷赐寺名为弘慈寺，蒙语就是“伊克召”，译成汉语就是“大庙”的意思，所以也叫大召寺。又因为万历十四年达赖三世在此主持了银佛的“开光”法会，从此便享誉漠南。
大召寺的建筑很古老，山门、过殿、经堂、九间楼及佛殿等都是珍贵的文物，其中经堂和佛殿相连为大殿。其中，银佛像已经穿越四百年的沧桑，至今仍然完好。佛殿内有造像和壁画，内容都是宗教人物故事。
有人质疑，这里为何没有你的牌位，其实，我知道，你的善良早已融入血液，你的精神早已安置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你的爱就是大召寺之上高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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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新建的内蒙古博物馆里，你就会感觉到整个内蒙古即深沉无限又辽阔无疆。
建筑面积多达５万平方米的博物馆，位于呼和浩特市新华东街西北侧、内蒙古政协大楼以东，与乌兰恰特大剧院相毗邻，造型独树一帜。仰望这大气磅礴的建筑，我的内心世界充满一种难言的亢奋。内蒙古，骏马奔驰的地方，雄鹰展翅的地方，歌声嘹亮的地方……
馆内主要有《内蒙古古生物陈列》、《内蒙古历史文物陈列》、《内蒙古近现代文物陈列》和《内蒙古民族民俗文物陈列》等四部分内容。馆内文物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和地方特点。匈奴、东胡、乌桓、鲜卑、突厥、契丹、女真、党项、蒙古等少数民族文物占有重要比重，其中匈奴王冠饰和带饰、鲜卑贵族步摇冠饰、汉代鎏金及玛瑙马饰具、珍珠团龙袍等文物，属罕见珍品。
在这里，我看见了你的雕像，脚下是绵延的草原，脸上仍然是香溪水般的微笑，你的面前，是内蒙古眼花缭乱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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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空前的“草原文化节”开幕式文艺晚会让我与青城同醉。
灯火辉煌的呼和浩特使土默特平原再也无法安眠了。“青城”的歌声，呼应着南面滚滚不息的黄河；草原的舞蹈，颤动着北面连绵起伏的阴山。
悠久历史的塞外古城，身着节日的盛装，整个中华为之喝彩！
在呼麦长啸里，我似乎窥探到了正在阴山下修筑长城的赵武灵王；在镭谢灯光中，我似乎发现鲜卑族拓跋部正在厉兵秣马；悠扬的马头琴声，似乎让我看见了弯弓射大雕的成吉思汗……
哦，恍惚之间，你早已不再是浣纱香溪的女儿装，而是一袭苗条健美的长袍，你也在舞台之上，随长调牧歌蹁跹，你手里的哈达随着香溪的风，舞着内蒙的云，你早已醉在青城的记忆中。
15
来到如意广场，我更感受到了呼和浩特的时空，长调一样宽广。
青城的夜，隽永且充满着诱惑。这如意广场的灯火一直拨动着青城的心弦。色彩斑斓的射灯，弹奏着激动人心的音乐，多姿而妩媚的光芒激昂着每一处跳动的脉搏。
喷泉是这儿的看点，血液一样使整个城市生机盎然。那高达173米的亚洲最高喷泉，冲天而起，腾空飞翔，鸟瞰这草原明珠，竟是这般瑰丽！
“天堂草原，魅力青城。”花甲之寿的内蒙，因为草原，因为青城而更加青春风流。
倘若你在天有知，香溪河畔的喷泉也正随飞驰的高铁一同劲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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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苍鹰的天空多么狭窄，飞翔才是天空的胸襟。出塞之旅，你是一次飞翔。
没有骏马的草原多么畏缩，奔跑才是草原的生命。和亲路上，你是始终是奔跑。
无数次面对蒙古客人，我都在努力找寻香溪河畔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知道，这毕竟是梦幻。你的传说在草原，你的感叹在青冡，你的故事在史册里。历史因你而辉煌，现实因你而精彩。
从香溪到草原，从家乡到天边。香溪是你的梦，天边，是你的心。
2025.8.1于香溪之滨古高阳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湖北省书法家协会、湖北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兴山县昭君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宜昌市昭君文化促进会会刊副主编。）